[璇堂]秋雨梧桐叶落时
星璇跳入战圈,一掌击向思堂身后的空当时,素来镇静冷淡的心头难得蹿起了一丝恼意。里蜀山外围的势力之争从未休止,像今日这样乏善可陈的战局,对他二人来说甚至称得上是枯燥。以思堂的实力,方才那样不成气候的偷袭根本不足为惧,可他却是头一次在战场之上给敌人露出如此低级的破绽。星璇哪里看不出来,思堂明明一如既往在重围之间将手中的怒龙斩舞得虎虎生风,可他的眼和心却已不在此处,如雾沉沉不知飘在何方。星璇在他身旁站定了,见他仿佛终于游回了神思,低声喝他,“晃什么神!”
那双翡翠猫眼直到落在星璇身上时,才恍然间清亮起来,“星……首领,是属下失察。”他直起身,低头拱手,俨然又是在外时那副尊敬上首的样子。星璇一时没了脾气,心下叹气,只说先解决眼前,当下情形也没空掰扯这一茬是就此揭过还是秋后算账。
几息之间,战场上又围满了妖将,此时此地已无谓地形之战,两方势力不过拼数量拼战力,唯有强者能于此间生存。星璇与思堂配合默契,游刃有余,此种战斗他二人不知共同面对过多少,可当两人落在一处肩背相抵时,星璇却不禁怔了怔。他们早就是交付后背的兄弟,这样的时刻并不陌生,只是,这是星璇恢复五感后,第一次自后背传来如此清晰而新奇的感受。
那双肩膀身形与他相当,呼吸之间肌理的脉动如此鲜明,有偏高的热度自相抵的后背源源而来,连那压在中间摩擦着的衣料都是如此熟悉又新鲜。心间仿佛被柔软的绒毛撩过,又被温暖的春雨洗刷,星璇竟一时没能及时收回不断飘散的思绪。因此被炎邪女悄然施术一击即中而回神时,星璇心中懊恼油然而生。他反手施去一术飞岩,那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炎邪女便倒在地上,无法再动作。
此时的战场胜负已分,纷乱渐趋止息。星璇压下方才所中火毒的不适,踱步朝那奄奄一息的炎邪女而去。此次起事的头领是蛇女梧桐,她与无名的炎邪女自锁妖塔逃出,在里蜀山定居,同进同出,感情甚笃。此时蛇女梧桐已被诛杀示众,腰腹上的血窟窿骇人无比,那赤红的血流了满地,像是怎么止也止不住,然此情景于战场却已是司空见惯。
炎邪女蹒跚着向她爬去,伸手去握那双逐渐冰冷的细白柔荑,一如旧日温存时刻,妄图留住一丝余温。蛇女那双即将干涸的眼睛,在望见炎邪女时亮起了一瞬,下一刻便似再无遗憾般彻底灰暗了。炎邪女颤着手去抚她的脸,泪和吻都落在那双已经枯竭的眉眼上。
“我还没来得及……告诉你……”接下去的话揉碎在呜咽里,怎么也无法吐露。
星璇无言望着这一幕,战场之上生离死别早不是新鲜事,只是那悔恨的话语勾起了他心中难言的空茫,大抵生命中总有些话临死也出不得口,有些妄念终其一生也不敢索求。
蛇女梧桐已然化石,再看不出生前的鲜活生动,寸寸裂缝延申,破碎坍塌成灰粉,自炎邪女指间簌簌流失。
“何苦。”星璇轻声压下叹息,“若你们只安生为燎日做事,也……”
“你们迟早会有一战,不过早晚罢了,有何区别。”炎邪女讽笑,“这妖界待着令人生厌,为自己死,也好过替他人做嫁衣。各为所求而已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炎邪女落泪成晶,已是命数将尽。
“你可还有什么心愿?”星璇问。
“心愿……倒有一件。”炎邪女忽泣忽笑,“我死后,将我们放进一个灰坛里。若有机会,将我们埋在人间吧。梧桐……梧桐……我还没见过人间的梧桐雨……你会不会怨我……”
炎邪女的四肢逐渐从末端开始化为晶粉,喃喃低语声中是无尽的哀恸。沉默许久的思堂忽然轻声开口,“她眼中是你,她不后悔。”
炎邪女微怔,半晌似泣似笑,未再多言。星璇闻言回头看他,那双绿色的眼睛却垂了下去,星璇心中微动,蜷了蜷指尖,终是没将手伸出。他明明知晓答案,可还是不住地想问,你的眼中又是谁?炎邪女瞧见他二人微妙情态,好似忽然明晰了什么。她将散未散之际,从掌心凝出一物,推至星璇手中,“火灵之晶,便作为答谢,赠予你了。”话落,炎邪女已彻底化为满地赤红晶粉,与那蛇女梧桐混在一处,生同衾死同穴,再不分你我。
战事暂毕,妖界少主的势力版图又扩大一隅。回到秘密基地休整的星璇思堂二人,一时却无心放松。
“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久撑,必须尽快解毒!”
额上掌心的凉意让星璇缓出一口气,他忍住了朝那远离的手掌凑近的冲动,拦下思堂急躁的动作,“不用,我身上也不差这一种毒了。”
思堂的眉心皱得死紧,见星璇如今仍是这副不顾死活的态度,心头恼意渐生。然而不待他吐出刺人的言语,就见星璇从怀中掏出一灵气充沛的物什——正是方才自炎邪女处所得的火灵之精。
思堂睁了下眼,一时平静下来,“如此纯粹的火之灵气,一百年结晶,三百年可成丹,这一簇几乎已可成丹了。”
“不错,”靠近火灵精粹,星璇呼吸间的温度更显灼热,“不必待它成丹了,晶簇更易炼化,此物与我体内灵气属性相生,待我将之炼化吸收,于我体内陈毒消解便是一大助益。”
思堂闻言微怔,对他态度的转变有些惊讶,又涌起一股淡淡的庆幸,“你……你想通就最好。”
星璇眼帘微低,唇角勾起浅笑,“我这样的存在,也有人愿为我一线生机而努力,我又怎么能轻易辜负呢。”
“……”思堂默然凝视着他低垂的眉眼,心中涩意究竟随着那其中难得的平和消解,只余几丝空荡。思堂如以往任何一次那般开口:“……好,我会助你。”
星璇思堂两人对坐于石床之上,双掌相抵,思堂运功为星璇梳理经络间杂乱的火灵气。火灵之晶托悬于星璇颅顶百会穴上方,精纯的火灵随着星璇运转功法,逐渐化入充盈其经脉的每一处末端。
待灵气流转终于渐趋平静,已过去一个时辰。思堂缓出一口气,抬眼去瞧星璇,却见其周身灼热未消,一时不禁心下懊恼,“当真昏了头了,该先为你解了火毒才是。”思堂低喃着起身,“等着,我这就去外间取药——”正欲跨步离开,却被一双高热的手掌捉住臂膀,拦住了去路。
“璇……?”
那双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苍白的手正发着颤,星璇似是支撑不住昏沉的身体,前额抵上思堂微俯下来的胸口时,吐息间带着灼人的混乱。
“璇!”思堂见此有些焦急了,下意识地抬起双手,行至中途却颤了颤,握了下掌心,像是做了什么决定,才小心地去捧他的脸,动作轻缓,唯恐惊扰了什么一般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怎么了……?”星璇有些晕眩,身体的异常显然不似寻常火毒侵扰,四肢有些乏力,又好似隐含无尽的躁动。最让人无法忽视的,是一阵阵不断涌向下腹的燥热灼气,其间夹杂的那股陌生的冲动,是他记忆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受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……”星璇几乎不受控地颤着手去抚向那处,全然陌生的感官几乎让他的大脑陷入了半刻的空白,“我……为什么……?”
思堂有些发愣,他这时才缓缓意识到,十八年来死去的身体,剥夺的不单单是触碰尘世的纽带。思堂忽然感到呼吸有些滞涩,喉结微动,字句不太顺畅地吐出:“……你、需要——”当星璇那双沉沉的眸,带着涣散与茫然瞧着他时,未尽的言语终究被他抿回了口中。
思堂终于还是坐回石榻旁,手指有些僵硬地从带着高热的面庞上移开。面庞的主人察觉凉意远离,下意识朝前追寻那微凉的指尖,晕眩却使他无力地将额靠在身边人的肩头上。星璇模模糊糊地想,思堂该是运了水灵术法,因而此刻周身温度宜人,让他忍不住舒出一口气,在颈窝处轻蹭。
他的思绪似乎只清醒了一瞬,而后又在混沌中盘旋,只昏沉间隐约抓住零星的词句,“……星……帮你……吗……”再之后竟是连字调也辨不分明了。
仅限成人食用
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显然甚少用在此处,颤抖,急促。陌生的被人紧握的感觉刺得星璇愈发地昏,搅得神经都发麻。重重的,混乱的喘息自唇间逸散,发烫的掌心无意识地搭上那只紧绷的手腕时,粘稠的白液也立时喷溅出来,随着腰腹的战栗不停涌出,将那只手的指节与缝隙寸寸濡湿。 带给他痛与快的手掌温吞地撤离时,方才疏解的那处却又不满足地胀痛起来。听见他难耐的,带着痛意般的喘息声,思堂无法劝自己放任不管。
这场热毒催生出的火,似乎怎么也烧不到尽头。星璇面上灼热未见消减,周身却因体内被勾出的陈毒而不见分毫汗意。思堂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释放,只是指尖的浊白早已掺杂了清液。
陈毒已被激出,与星璇体内灵力对抗,无所疏通。如此下去,只反教其白白耗空了力气。
“璇,璇?”轻抚他裹着热意的面颊,他却已昏沉得几乎人事不知,迷蒙的瞳孔失了焦,若放任下去,这幅身子怕是今日便要交代于此。思堂呼吸中带着颤意,压下心中焦急,低低地说:“璇,让我帮你,我会帮你,好吗?”
靠在身上的人似乎是听见了什么,低垂的头颈朝他侧了侧,似张口欲言,却未能发出声来。
思堂闭了闭眼,知他此刻几无神智,仍继续道:“你体内灵气郁结,若强行冲开有害无益,故我将以、口渡气,为你、疏通灵力。”话到尾声竟有些打结,他抿了抿唇,接着道:“——情况凶险,此法并非万无一失,莫要抗拒。”
思堂俯身时,身上的人唇齿微张,已经没有能够应对的意识。偏厚的、舌尖抿过的唇压上另一张薄而干燥的,从微启的空间里缓缓渡去引导的灵气。也不知是因昏迷而识门大开,还是在熟悉的气息中早已卸下心防,星璇对他灵息的侵入没有丝毫抵抗,任由其探入五脏六腑,如一潭清泉缓缓安抚浇熄了体内的躁乱。不再作乱的火灵竟果真将其内府中部分陈旧的暗毒冲开,随着灵力的逐渐平稳而散去。
思堂抚过他的脸颊与脖颈,体温回落的同时,汗意也终于自皮肤下蒸出,不多时便大汗淋漓如从水里捞出一般。
“璇,醒醒……我扶你去沐浴。”
盘旋的意识总算如云雾拨开被缓缓抓住,昏沉的脑袋被胀痛占据。待星璇总算挥去眼前的迷蒙,已和衣卧于榻上,通身不再粘腻不适,只余清洗过后妥帖安置的舒畅。思堂自外间回转时,看见的便是他这副垂着眼不辨思绪的模样。
“璇,还好吗?”思堂走到榻旁,伸手在星璇额上抚了抚,温热中一丝微凉,总算不再发烫,这才松了口气。
一触即离的掌心令榻上的人顿了一瞬,随着他的动作支起了身,感受着方才灵力暴乱之后泛起的酸痛乏力,竟也有一丝微妙的新奇。
“方才以毒攻毒实在太过冒进,我竟也昏了头由着你胡来……”他仍有些懊恼,扶着星璇的肩将玉露水喂他服下。几息之间,星璇原本泛着沉意的身体便松快了许多。“好在有惊无险,你身上的毒十中去三,迈出这一步,恢复肉身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。”
星璇没出声,只瞧着说话的人眉目紧蹙又舒展,话末又是一双翠绿的眼睛带着笑意回望来。默了半晌,星璇忽地发问:“若我方才再也醒不过来呢,你又待如何?”
思堂没立即出声,慢慢瞧了瞧他才缓缓抬眉,带着一丝调侃开口道:“那我便一头碰死在这儿,也算成全对你的一番拳拳之心。”
星璇低笑着晃了晃头,“你何时也学会打趣了。”
思堂将药瓶放回石桌,回身蹲在他身前。星璇带着凉意的手腕被轻轻握住,思堂抬起眼认真地望向他,“我不会让你死的,无论如何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时候,如同被混沌的深海裹挟,一瞬吞没又一瞬涌起。脑海之中什么也抓不住,什么也带不走,就连刹那间的惶恐也只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尘埃。清醒过来时,空茫散去,便是后知后觉的惊怒与焦躁暗暗涌上心头。这不人不鬼的半辈子到底有什么意义,又有什么能被他抓在手心呢?直到此刻被面前这一双熟悉的、总是追随在后的绿眼摄住视线,才幽幽回过神来。
这双眼睛又是属于谁的呢,会是我的吗?会永远……属于我吗?
一种沉郁、自厌的情绪盘踞而上,勾出五脏六腑内未燃尽的火,身体好似对方才不甚清晰的记忆食髓知味,又变得胀痛、搏动。不知究竟是热毒的余烬,抑或欲望的糅合。
星璇看见身前的人愣了愣却并未退开。他伸出手,抚上思堂的脸颊,温热的,不同于自己的温度自掌心传来,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定。拇指划过嘴角,压上那双偏厚的唇,感受到指尖的唇瓣带着细微的轻颤,却仍随着他的研磨而轻轻张开。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,只是在无声之中推动、默许,在感受到思堂口腔的包裹的前一刻甚至还有一丝茫然。
被湿热的、柔软的甬道吞吐,带着细细绒刺的舌面在根部与系带之间反复来回,微妙的刺痛中牵扯起阵阵后颈都发麻的舒畅。意识在此间又沉浮起来,向下垂去的视线中却不见那双绿眼,只有不断轻颤的羽睫,心间因此逐渐涌起焦躁。
一双素白的手忽然带着戾气,扣住身下人伸长的颈子,只是跟着身体的欲望凶狠地进到深处。腔体内里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缩,然而下意识地对抗之后却又努力地放松,任由喉咙里的物什粗暴地作乱。被完全容纳包裹的快意冲得人后脑都有几瞬晕眩,促使他发出沉而乱的低喘,动作随着感受的攀升愈急愈凶。当浊液抵着喉间喷溅而出时,他总算如愿瞧见那双翠绿的眼睛颤抖着抬起,猩红的眼眶狼狈地盈满了泪,其中唯映出他一人的影子。
你眼中是我,对吗?你是……属于我的。
似乎总在类似的时刻才能感到一种切实、却又摇摇欲坠的安心。在鬼门关徘徊之时,在决断他人生死之时,在……确认他牢牢掌控在自己手心之时。偶尔也很难明晰,这究竟是一种安心,还是对现世的厌恶。只是一种模糊的思绪,困在这样的身躯、这样的现实里,甚至不值得去思索。
漂亮的,翡翠般的双眸仰望而来,挂在眼睫上的黏液蜿蜒而下,没入前襟,却又为何浸出深重的艳色,为何他的胸腹是洞穿的伤口,绛红从其中汩汩涌出,好似没有尽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后悔……”
那双眼睛,依然坚定地望进他的眼底,灼穿他的灵魂。掌心握住的温度像流沙消逝,熟悉的重量自臂弯中轻盈散去,曾经不知从何处来,如今亦无人晓往何处去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自思绪中抓住什么,可伸手是空,张手亦如是。他抓住了什么?有什么本应该握在掌心?灵魂在无数次回转中散开又聚拢,破碎又重塑。有人将他松开,不,又好似是他把手中绳索放下;有人在注视他,又有人在呼唤他;那些感受总是在散去,又总是在靠近。
闭塞的五感在日复一日中忽然茅塞顿开,他开始听见风,开始触到雨,他睁开眼,看见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人,与尘世的纽带于此刻开始缓缓转动。这是头一遭吗?似乎暧昧不明。只知从此往后便是新生。
秋雨拍打,梧桐落叶。装有灰烬与晶粉的小瓮已不明来历,只是仿佛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回响,这是一件承诺。梧桐叶在秋雨中簌簌作响时,应见证一场誓言与别离。
当他将其埋于树下,叶落,雨停,风声如叹息,便是幕落。